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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龍屯,那些沉默的石頭(上)

2020年06月02日   來源:遵義網     訪問次數:0


海龍屯遺址

  初六日,遂登其屯,賊以滅亡??傆嫲寺繁苜\首賊從一千一百二十四名,斬級二萬二千六百八十七顆……是役也,自賊破綦江至剿滅,可一年;自進兵至滅賊,百十有四日。

  ——李化龍《平播疏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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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天,漫山殷紅的杜鵑花奇譎怒放。石頭們至今記得,那怒放是何等拼卻性命的汪洋恣肆,不管不顧。

  那天,海龍屯殺聲震天,狼煙滾滾,血光飛濺。尖利的哀嚎,鈍濁的撞擊,驚惶的嘶喊,憤怒的咆哮,急促的號角,呼嘯的烈焰,驚悚的骨裂……天塌地陷的聲音將海龍屯沒入煉獄。

  雀鳥驚飛,杜鵑失血。誰忍見“時踐橫尸,時飲水血”的慘烈!

  數十萬大軍整整四十九天的重重圍困,破屯之即,人性之猙獰排山倒海般撲向海龍屯。

  瘋狂的殺戮與殺戮的瘋狂,都是病入膏肓的絕望掙扎。

  王宮里,四面楚歌的“半朝天子”楊應龍,眼望梁上高懸的愛妾周氏、何氏,手舉火把,似要與這天地同歸于盡。

  天空慘暗,大地抽搐,石頭痙攣失語……

  盛夏,暴雨說到即到,何況是黔北堆云積雨的山地。雨瀑傾砸了一天一夜,將血腥與戰火的痕跡沖刷殆盡——除了因頭顱的撞擊刀斧的砍斫火炮的轟擊而殘破坍圮的石頭,海龍屯仿佛什么也不曾發生。

  但那些哀嚎,那些驚呼,那些吶喊……那些漫山遍野的死亡的絕響,都凝固在橫七豎八殘肢斷臂的石頭里。

  海龍屯墜入噩夢。所有的石頭都被黑霧般的噩夢吞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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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霧重,如這些石頭。石頭們的棱角沒有為數百年的風蝕雨駁所消融。哪怕在濃霧里在寒林深處影影綽綽像一派時間的背影,它們仍是那樣倔強的棱角分明,硌著深冬的寒霧冷風,硌著自己的命運和我的目光。

  那分明是山里人的性格。手心不由向眼前的石頭貼去,一剎那即被彈回。不,不是砭人肌膚的冷,而是灼人心魂的痛。不敢相信,再次將掌心貼上,那股滾燙的寒流從石頭的深處源源不斷注入胸腔。是一群嘆息,一片抽泣,一地嗚咽,一坡呻吟,還有一谷子又一谷子的痙攣、抽搐、吶喊、呼號、碎裂……全是播州的方言土語,數百年不曾改變,數百年一直在石頭的內里激蕩。

  我聽到更多的是沉默的心跳,因那沉默之深,鏗鏘的心跳仿佛是石頭的野性粗獷。

  冰冷中的滾燙,堅硬中的柔軟,我觸摸到了石頭的靈魂海龍屯的靈魂——恍惚發現,這濃霧中堅實綿延的城墻是海龍屯一直繃緊的神經,而每一座關隘,都是一顆冰冷又滾燙的頭顱。那么,這些構成它們的石頭呢?

  親見了數萬顆頭顱滾向深淵,數萬具尸骨拋下山谷,這些石頭的神經仍在顫栗,這些石頭的心跳還未復原,這些石頭的驚悸令它們至今仍高燒般滾燙灼人。

  一陣眩暈襲來,那些驚惶的聲息堅硬的沉默充斥我的身體密不透風,可我無法觸摸到它們的痛。所有感同身受的“痛”,其實都是矯情作態的隔靴搔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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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天梯,甬道,隘口。一路狹窄,陡峭,險峻,比那段歷史還要漫長曲折。

  唐乾符三年(876年),山西太原人楊端率四千族人應募平播,打敗南詔,克復播州,自此,開啟長達七百余年的地方統治。

  七百余年,李姓的唐,趙家的宋,乞顏的元,朱氏的明,幾姓江山都已轉場易主,播州天下依舊稱楊,且堅如磐石穩如泰山,泱泱乎二十九世。其中因由,離不開自然資源的豐富優裕,地理區位的偏僻險要,軍力戰備的慓悍充足,以及中原朝廷的鞭長莫及。除此之外,也自有楊氏七百余年的家傳秘笈,簡言之,即歷代土司政治嗅覺的敏銳感應和政治身段的靈活機變——第十三代土司楊粲所謂“家訓十條”之“盡臣節”,只是四海升平時的牌坊一塊,但遇江山更姓的歷史節點,立馬施施然華麗轉身不粘不膩——唐亡即降宋,宋亡即降元,元亡即降明,審時度勢,因潮順流,在七百余年的風云變幻天翻地覆中,藉此安然無恙,倍饗恩寵。那個時候,縱是讓楊應龍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,這七百余年鐵打的江山會葬送在自己手中,且殃及整個家族和數十萬播州黎元。

  那個時候,海龍屯加筑告竣,雄闊崔巍,背靠這“子孫萬代之基,保固之根本”,俯看著腳下逶迤的群山奔騰的白沙水無邊的喇叭田,播州第二十九代宣慰司都指揮使正三品驃騎將軍楊應龍,該是何等的雄姿英發躊躇滿志,他仿佛傲立蒼穹,雄視天下:這片經濟繁榮,兵強馬壯,民悍財富的江山,一如腳下固若金湯的海龍屯,必將傳諸萬世,因襲千秋,無可撼搖。

  ……可這七百年楊家天下何以又倏忽間灰飛煙滅,且楊應龍還落得個懸梁自盡的可悲結局?我在石頭中尋找答案,沉默的石頭們用沉默告訴我,那西南夷中最雄強者的傾覆,絕非平播總督李化龍之一年或百十四日的迅捷。(文/鄒德斌)


(責任編輯:劉智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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